團隊為什麼把店開在後線

9月30日

讀畢需時 4 分鐘

一、當年的一個現場

2017 年 8 月，淺草。店址已經定在千束，店還在整理，我跟著仲介在店的周圍看店面。

8 月 15 日、16 日兩天大雨，相簿名稱我寫的是「雨天，仲介休息日」。17 日看了兩間，都在千束三丁目，都不優，非常的巷子內。其中一間是一樓店面、二三樓住家，整棟一起租，前一位租戶因為不怕住在墓地旁邊，住了很久。客廳往外看，是一家醫院的後門。我當天記下的評語是——可能比較適合開寺廟、教堂、紅十字支援所之類的。

19 日看了兩間。一間在千束商店街很前面，是毛胚屋，屋主是樓上的一對夫妻，本來要開和菓子店的店面拿出來租。月租 16 萬日圓，再加商店街組合費 1 萬。我的評估：雖然是新建，但正因為是新建，租金太貴；毛胚屋的裝潢也會花很多；而且離本店太遠。不建議。

另一間在國際通り的大馬路上，出我們店門直走到便利商店前面的路口，右轉到國際通り口再左轉，幾步路就到。原本是輪胎批發商，因為生意越來越少要收掉，店裡很擠很亂；據說已經有一家連鎖飲食店報名了，租金幾乎 25 萬。我的評估：雖然沒有太遠，但馬路太寬，只能做單向生意，人潮應該不多；或許飲食業比較適合，沒錯。

那年夏天我們為什麼在店的周圍看店面，當年的筆記沒有寫。我今天的回想，是和那個「把那一帶做成一條台灣街」的野心有關——後面要來的店家，總得有地方落腳。但這是補記，不是紀錄。

二、當時留下的一句話

國際通り那間店的相簿裡，有一句我自己寫的評語：

「馬路太寬只能做單向生意」

現在重讀，這句話比它看起來的更重要。一條大馬路上的店，看得見的人很多，但走得進來的只有這一側的人；對面的人不會為了你過馬路。所以「人潮」是兩件事：路過的人，和會走進來的人。第一線的租金是按前者算的，生意卻只能做後者。

團隊把第一家店開在後線，理由我在第 1 篇寫過：租金不高，可以撐得久；避開以觀光客為主的人潮，市調才不會偏。那個店面是三角窗，就我們當時看到的，三角窗在日本不一定租金較高，好處是有兩個正面。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看，其實是同一個判斷：我們要的不是被多少人看見，而是被誰看見、看見之後會不會走進來、走進來之後會不會再來。

三、一個真正的難題

後線的代價，是沒有人會自己來。

第一線的店面，人潮替你做了一半的事；後線的店面，租金省下來的那一半，得用時間和腳去補。那年 9 月底到 10 月的相簿，記的幾乎都是這件事。9 月 26 日，去麵包店跟章魚燒店「交關」；27 日買了材料回店裡施工，也和隔壁窗簾店、對面的酒超商稍微交關了一下，窗簾店還回了禮；28 日看完一位畫家的店面，回來調整我們店面的草皮。10 月 17 日五點十五分左右，拜訪麵包店老闆，他本來在裡面工作，被我們請出來。他說上次的月餅很好吃，謝謝；問他買烘焙機器要注意什麼，他說裡面那台 40 年了，沒有壞過。然後他說，太忙，沒辦法來我們店坐坐。11 月底，我又走到旁邊街區，去認識我們店址原來的商家。

我把這些寫得這麼細，是因為它們就是難題本身。「交陪」這件事沒有辦法一次做完，也沒有辦法對等開始——麵包店老闆收了月餅、答了問題，但他沒有時間來我們店裡；這是後線店面的常態，不是失敗。把店開在後線，等於選了一種要靠人一家一家走出來的關係，而不是靠位置自動送上門的流量。

還有一件事，是一年多以後才看到的。2018 年 10 月，我在倉敷的水島拍了一條商店街：鐵門拉下來，招牌還在，人都去了大型購物中心。第一線也會變成後線。位置是會移動的，而認得你的人不會那麼快移動。

四、今天重讀的變化

九年後回頭看，我當年把後線讀成一個省錢的選擇。今天我會說，它是一個「選了要認識誰」的選擇。

這件事直接影響我現在怎麼看一個接待空間。今天 AT&J 要選一個接待或陪伴的空間，我會先問三件事：走進來的人是誰、他從哪裡來、他會不會第二次來。然後才問位置好不好、門面漂不漂亮。因為一個接待空間真正的第一線，不是馬路，而是門口有沒有人認得你——來的人被誰接住、走的時候由誰送到門口、下次來有沒有人記得他。這些都不在租金裡，得有人承接。

也有當年寫得太快的地方。「人潮應該不多」，我沒有數過，只是站在路口的感覺；今天我會真的去數，數的是走進來的人，不是路過的人。而「或許飲食業比較適合」這句，是把空間的性質交給行業去決定；今天我會反過來，先決定要接住誰，再決定空間長什麼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