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醫院還不夠：德島偏鄉高救隊

一、當年的一個現場

2018 年 5 月 26 日清晨，我在 Facebook 貼出「今天不忘」系列的第 9 篇：拜訪日本德島縣的一支民間高級救護隊。拜訪確切是哪一天，貼文沒有寫；能確定的，是貼文上傳的日子。

同一則貼文附了三張照片，其中一張是白板，最上方寫著大大的 Welcome。照片之外，那一頁筆記先交代的是編制：「兩車四人，各車再配一位駕駛」。我在括號裡補了一句對照：「這等於是在台灣偏鄉看到專責高救隊」。

接著是背景。筆記說，日本有 29 個町村沒有公家的消防隊，原因寫得很直接：「一年只有一次火警，成立消防隊沒有效益」。

二、當時留下的一句話

緊接著那個算式，同一段筆記裡有一句轉折：

「居民仍然會有緊急救護的需求」

現在重讀，這句話把前面的算式整個翻了過來。算式本身沒有錯：如果單位是「事件」，一年一次火警，確實撐不起一支隊伍。可是居民過日子的單位不是事件，是每一天。火不常來，人卻每天都在。

筆記後半寫的是辦法：有心的地方政府，向民間公司聘請人力，全年 365 天、每天 24 小時都有人；需要時，再向救護直升機，或市區的醫師出勤車請求支援。這一串辦法的最後，我寫了兩個動作，放在同一個逗號的兩側：「請求支援，後續交接」。

三、一個真正的難題

當年我讀到的是一個辦法：沒有消防隊的地方，有人去聘民間的隊伍。今天重讀，我看到的是兩個難題疊在一起，而且兩個都不是「有沒有醫院」能回答的。

第一個，是效益用什麼單位來算。用事件算，這裡不需要；用日子算，這裡一天都不能缺。同一個地方，兩種算法，答案相反。而最先被拿來用的單位，往往是最容易統計的那一個，不一定是居民真正生活的那一個。

第二個，是「最後一段」不屬於任何一個人。筆記裡的鏈條是這樣的：先有人在第一時間到場；現場接不住的，向更大的支援請求；支援到了，再交接。每一個環節都有自己的負責人，可是居民要的不是環節，是整段——從他需要幫忙的那一刻，到他回到自己的日子。環節與環節之間的縫，是沒有名字的。一個人到場、一個人支援、一個人接手，三個人都可以把自己那一段做得很好，居民卻仍然可能在縫裡等。縫要有人認領，整條鏈才算一件服務。

這支隊伍後來怎麼運作、費用由誰負擔、一年出勤多少次，這則筆記都沒有寫，我也不在這裡補。我當年停在哪裡，倒是看得出來：我停在那句對照——台灣偏鄉也能有這樣的隊伍。這個念頭裡藏著一個筆記沒有查證的假設——別處缺的，和這裡缺的，是同一件事。

四、今天重讀的變化

八年後回頭看，我當年把這則筆記讀成一個「別人的辦法」；今天我會把它讀成一個問題：一項服務的最後一段，是怎麼被組織起來的？

這件事直接影響我現在怎麼看 AT&J 的接待與陪伴。一位來訪的人，在我們面前的那一段，最容易被安排：接待、說明、行程，都看得見，也都有人負責。最容易沒有人認領的，是他離開之後的那一段。所以今天要安排一位來訪者的接待與陪伴，我會從最後一段問起：他回到自己的日子之後，如果有需要，第一個接住的人是誰？如果那個人接不住，他會把事情交給誰？交過去之後，誰負責讓這次交接真的發生，而不是各自以為對方會處理？

這三個問題，筆記裡的鏈條早就問過了，我當年只是沒有把它們讀成自己的問題。接待不是把人送到門口；是在他離開之後，仍然有一條沒有斷的線，知道他在哪裡、需要什麼、下一步交給誰。

也有當年想得太簡單的地方。那句對照，是拿兩個地方相比；今天我不再相比，只把對照之外留下來的那個問題帶走：不論在哪裡，最後一段都得寫上一個人的名字。

五、留給讀者的一個問題

你所在的服務，最後一段是誰的？那個人離開你的視線之後，還有誰知道他接下來需要什麼？

郭展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