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在東京的那兩週

4天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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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當年的一個現場

2017 年 10 月 16 日，東京，大雨，氣溫 12 度。前一天晚上七點四十分我到成田，住進田原町站前的商務旅館。這是回到東京的第二天。

那天我拍了兩樣東西。一樣是這次從台灣帶來的伴手禮，分成兩種：大的，預計給十字路口的鄰居們；小的，給稍遠一點、還不熟、第一次拜訪的。另一樣是一盒甜甜圈——房東太太的回禮，在我上一次離開之後兩週送到的。

同一天晚上，我把十月的行程表貼上相簿。15 日到成田，商務旅館五晚；天氣許可的話，隨時在社區拜訪、交關；17 日，千束二丁目的店面；19 日晚上七點，劍道社；20 日改住淺草商店街區內的青年旅舍；21 日台灣有人來，再換一家旅館，三晚；24 日往大阪；26 日一早回東京，看台東區的產業展；27 日下午起飛。標題旁邊，我加了一個括號：「隨時更動」。

大雨那天，我把時間拿來做員工教育訓練。19 日下午五點，去東麻布的宿舍交接：一位同事搬了一整天，我過去把東西點一遍——多了桌布、一台烤箱、曬衣架；相簿說明的最後一句是「其他貴重物品都在」。那年夏天，一位飯店主管聽說我之後每個月會來兩週，介紹了有洗衣機、有廚房的長期滯在型房間。十月的行程表上，沒有那種房間。

二、當時留下的一句話

伴手禮那本相簿的第一行，是我自己寫的：

「上次房東太太的回禮（兩週前我走後）」

現在重讀，括號裡那五個字才是這篇文章真正的主詞：兩週前我走後。回禮是在我不在的時候送到的；收下它的人，不是我。

而我帶來的伴手禮分成大小兩種，按的是兩個軸：離店多近、認識多深。這是一張關係的地圖，我每個月回來一次，照著它走一遍。可是地圖上沒有畫的是——我走了以後，誰替我站在那個十字路口。

三、一個真正的難題

跨境事業的難題，不在我在東京的那兩週，在另外兩週。

我在東京的時候，日子是滿的：拜訪、交關、看店面、訓練、交接，連下大雨的日子都排上了用場。可是店不會因為我回台灣就關起來，鄰居的回禮不會等我回來才送，房東太太也不會等我回來才敲門。那兩週裡，店裡站著的、宿舍裡住著的，是同事；回禮，自然也是他們收的。

交接那天我才看清楚這件事。同事搬走，我去點東西：桌布在、烤箱在、貴重物品都在。可是我真正該接下的，不是一間房，是那位同事這幾個月替我站著的位置——哪一家鄰居來過、房東太太說了什麼、垃圾哪一天收、下一個住進來的人第一晚要知道什麼。這些，相簿裡一張也沒有。能夠交接的，只有列得出來的東西；而讓一個地方運作的，多半是列不出來的那些。我當年沒有寫下來，不是因為不重要，是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把它們當成「要交接的東西」。

四、今天重讀的變化

九年後回頭看，我當年把力氣都放在「在場的兩週」：把行程表排滿，把關係一家一家走出來。今天我會說，那只是下限。上限是我不在的那兩週，有沒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在——而且他知道自己是在替誰、替什麼在。

這件事直接影響我現在怎麼看跨境的接待。今天 AT&J 要為一位跨境而來的人安排接待，我會先問三件事：他到的那一天，誰去開門？他離開之後，誰收下他留下的東西、誰回他的訊息？而中間那段他在、我們不在的時間，誰在？一段跨境的旅程，看得見的是行程表——幾點到成田、住幾晚、哪天起飛；看不見的，是每一個「隨時更動」發生的時候，有沒有人接得住，而且這個人換了班，下一個人還知道。接待不是把人送到門口；是在他不在我們眼前的時候，仍然有人知道他在哪裡、需要什麼、下一步是什麼。

也有當年想得太簡單的地方。伴手禮分大小，我按的是距離和熟度；今天我會多加一個軸：這份關係，在我不在的時候由誰承接。十字路口的鄰居認得的如果只有我，那麼我一走，關係就跟著走了；他們認得的如果是「這家店的人」，關係才留得下來。回禮送到的那一天我不在——這件事，當年我寫在括號裡；今天，我會把它寫進正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