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的一週：救護展、店面與面試

《那些年，我在商業現場學到的事 · 駐日篇》第 1 篇｜文：郭展維

一、當年的一個現場

2017 年 11 月 19 日，我在 Facebook 上貼了一張行程表。不是給誰看的，比較像是給自己的備忘：

十一月分東京行程:11/20 16:55 CX450 到成田，住幕張⋯。11/21 參加全國救急隊員研討會及資器材展⋯11/22 參加 Tokyo big sight 的 Hospex Japan 2017展⋯11/23 進公司，晚上劍道社，住淺草⋯。11/23~30 隨時進行面試，看店面，市調，拓人脈活動等等。11/30 零時起參加酉之祭 15:15 CX451 成田起飛 （本人原文節錄；旅館名稱以「⋯」略去，其餘逐字，僅合併多餘空格。）

現在回頭看這張表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每一項行程，而是它們被排在同一週裡。前兩天是急診

醫師的行程——救護器材展、大量傷患搶救競賽、醫院設備展；後一週是開店的人的行程——面試、看店面、市調、認識人。中間隔著的，只是從幕張、東京灣一路搬到淺草的三家旅館。

店面不是我選的。那是團隊已經做好的事：淺草千束的位置定了，店也開了，正在做市調。團隊沒有去搶第一線的店面，而是進駐後線。理由有兩個：租金不高，可以讓我們撐得久；而且避開了以觀光客為主的人潮——在第一線做市調，看到的會是路過的觀光客，不是這個街區的人，結果會有偏差。那個店面是三角窗。就我們當時看到的，三角窗在日本不一定租金較高，好處是有兩個正面，要營造品牌形象，餘裕比較多。那一年八月，我在國際通り拍過一個店面，8 張照片——那只是去看的店面之一，離觀光區兩個街區，後來沒有選它。十一月底，我留下 6 張，相簿名稱寫的是「店面原來的介護用品店」——我們店址原來的商家，賣拐杖、輪椅與暖爐，搬到了旁邊一個街區。

我走過去，是為了認識他們。那時候我們有一個野心：把那一帶做成一條台灣街。所以第一家店不只是一家店，它是進駐服務中心——後面要來的台灣店家，先在這裡落腳；而我們自己，得先跟附近的店面多交陪。同一週還有耶誕節店面擺設調查、防災保久食品市調兩本相簿。這些照片排在一起，就是那一週的樣子。

二、當時留下的一句話

行程表裡有一個詞，我當時大概沒有多想：「隨時進行」。

面試、看店面、市調、拓人脈，全部寫成「隨時進行」。意思是這些事沒有固定時段，因為排不進時段——店面要人在現場才看得到；面試要等人約；市調是走在街上隨時發生的；認識鄰居，更沒有辦法預約。相對之下，研討會和展覽有明確的起訖。

一個人的一週裡，有一半的行程是「有時程的」，另一半是「隨時進行的」。前者靠專業，後者靠經營。我那時候還沒有把這兩件事看成同一件事。

三、一個真正的難題

在救急資器材展上，你看到的是技術：能做什麼、規格是什麼、比去年進步了什麼。Hospex 也是，整個展場都在回答「這個東西有多好」。

但走到淺草，問題就變了。店已經開在那裡，位置不是我要煩惱的事；要煩惱的是接下來的每一天：誰會走進來？誰來接待？早上幾點開門、晚上誰關門？貨從哪裡來，壞了誰處理？隔壁街區那家搬走的介護用品店，認不認得我們？如果這裡要成為一條台灣街，後面來的店家靠誰接住？團隊把店開在後線而不是第一線，其實已經在回答第一個問題：我們要認識的，是住在這裡的人，不是路過的人。這些問題在展場上一個都不會被問，因為展場預設了有人會去用、有人會去服務、有人會去營運——那些都是「別人的事」。

當年的難題，就是我同時站在兩邊。前兩天我是那個看技術的人，後一週我是那個必須回答「誰來用、誰來服務、怎麼營運」的人。而我發現，第二組問題遠比第一組難，也更決定一件事最後有沒有發生。

四、今天重讀的變化

九年後，我做的事看起來完全不同，但那一週留下的順序沒有變過：先看技術，然後立刻問三個問題——誰會用，誰來服務，怎麼營運。

這幾年裡，常有人帶著一個很好的東西來找我：一個空間、一項服務、一套流程、一種做法。它們在「展場」上都很好。但我學會先不答「好不好」，而是答那三個問題。如果誰會用說不清楚，再好的東西也只是展品；如果誰來服務沒有人選，它會在第一個月就停下來；如果怎麼營運沒有人算過，它會在第三個月變成負擔。

今天 AT&J 在做的每一件事——一次接待、一段陪伴、一個交接的流程——我都會先問這三個問題，再問它做得好不好看。這不是不在乎好看，而是我在 2017 年 11 月的那一週學到，一件事如果沒有人承接，它不會發生。

當年我以為自己是在「同時做兩件事」。現在我知道那是一件事的兩半。

五、留給讀者的一個問題

你最近一次看到很好的東西，是在哪個「展場」？走出展場之後，你有沒有問過——誰會用，誰來服務，怎麼營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