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名字,照亮一半
2020 年,北九州門司港。關門海峽的水就在腳邊,岸上一棟紅磚兩層的洋館,窗框漆白,屋頂覆著深色瓦;它旁邊貼著一間粉色的單層小屋,整面玻璃;再往後,是山,和幾棟現代公寓。這一帶有一個名字:門司港レトロ——門司港懷舊區。

這個名字是 1995 年鑄成的。要說清楚它照亮了什麼,得先說在它出現以前,這座港口失去了什麼。
門司在 1889 年被指定為特別輸出港,筑豐的煤從這裡出海;海關先是長崎稅關的派出所,1909 年獨立為門司稅關;眼前這棟紅磚廳舍 1912 年落成,用到 1927 年稅關遷址為止。1942 年,關門海底鐵道隧道通車,火車不再需要在門司換船過海——隧道在鄰站大里接上本線,大里站改名「門司站」,原來的門司站則改稱「門司港站」。一座港口先被繞過,接著連名字也讓了出去。1945 年,紅磚廳舍在空襲中受損,之後充作倉庫。此後幾十年,公路隧道、關門大橋相繼通車,港口城市的功能一項一項移走。
然後是一件事後看來很關鍵的事:被經濟發展遺落的街區,反而留下了大量有歷史價值的建築。1988 年,北九州市的門司港整備計畫獲國家指定;當時市長提出的開發理念是「門司港の再生はレトロ」——門司港的再生,就是懷舊。據事後的回顧報導,計畫曾考慮填海開發,最後改為保留既有街區與水岸。紅磚稅關 1991 年動工修復,1995 年 3 月與其他建築一起開放;這個名字從此掛在整個街區上,後來連公車站牌也冠上了它。
鑄義,正名四步的第三步,說的就是這件事:替已經存在的價值選一個角度、給一個名字,讓人願意靠近。門司港的角度選得極好——它沒有選「曾經的國際貿易港」,那個榮景已經無人能親見;它選了一個誰都看得懂的詞,把「被時代遺留下來」翻譯成「值得被留下來」。同一批紅磚,前一天是倉庫,後一天是資產。
但一個名字照亮一半,也就遮住另一半。
2023 年,就在門司港站旁,市政府為興建集合區公所與圖書館的複合設施做工程前調查,挖出了 1891 年初代門司站的遺構:磚造機關車庫的基礎,以及初代站舍外圍的石垣。1891 年——比車站現在那棟重要文化財站舍早 23 年,比紅磚稅關早 21 年。日本建築學會、鐵道史學會等學術團體陸續要求現地保存;2024 年 9 月 4 日,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諮詢機構國際文化紀念物與歷史場所委員會(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, ICOMOS)發出「遺產警報」,要求北九州市暫停工程、與專家協商。市方的立場是:財政吃緊、既有設施老朽不能再等,將在紀錄調查後依原計畫施工。同年 11 月,市方宣布機關車庫基礎的一部分不予破壞、就地回填,其餘拆除,工程隨即開始。
這裡必須並陳兩種讀法。一種是替這個名字辯護的:沒有「懷舊」二字,紅磚稅關今天可能還是倉庫;是這個名字讓經費、關注與修復的手藝流進這座港口,如今每年超過兩百萬人來看它。名字救了房子——這是事實。另一種讀法更冷:「懷舊」是一種情調,不是一個事實。它照亮的是「看起來老」的東西——紅磚、白窗框、半木構的洋館;它照不到「真的老、但不上相」的東西——埋在泥水裡的磚基礎。同一個城市,投入大量經費修復 1912 年的稅關,又決定拆除 1891 年的車庫基礎,這不是前後矛盾,而是前後一致:名字說的是懷舊,而一段地基不懷舊,它只是老。名字做了它被鑄來做的事,不多也不少。
我們的讀法是:鑄義選角度,沒有錯;沒有角度的名字誰也記不住。錯的是把角度當成全部,忘了自己遮住了什麼。所以鑄義的責任,不只是替價值選一盞燈,還要把燈照不到的地方寫下來——這個名字不負責回答哪些問題。在城市與建築遺產這些領域,我們是導航者,不是定義者,判斷歸於學會與館方;但在台灣茶,我們選擇當定義者,這堂課就是切身的。「高山茶」照亮海拔,遮住品種、季節、製程與製茶的人;「老茶」照亮年份,遮住倉儲條件與來源;「手採」照亮一道工序,遮住其餘所有工序。這些名字都不假,它們只是各自照亮一半。我們替一種茶鑄名字時,會同時交出兩份清單:它照亮的——可查證的事實;它遮住的——這個名字不能替你回答的問題。第二份清單,是名字對讀者的誠實。正名,而非造義,分寸就在這裡:造義只給第一份清單。
海邊那棟紅磚稅關,在 2020 年的陽光裡確實好看。只是站在它前面的我並不知道,不遠處的車站旁,還埋著一段更老的磚。名字沒有告訴我;它從來不負責告訴我。
以美為徑——美,是價值被正確看見的方式;安,是價值被正確看見之後,人所得到的東西。
本文由以美文化智能編輯部產製、總編輯審定核發。





留言